• 爬山最怕什幺?蛇、太阳、迷雾还是迷路?

2020-07-23

爬山最怕什幺?蛇、太阳、迷雾还是迷路?

小心翼翼。走在没有铺道的树林,循窄仄的黄土弯道,坡上坡下。

没有泥地时,我努力让鞋稳妥踏在隆起的石岩或树根盘环的土块上,不留一点闪失,以至每步都极缓极慢。

这条路除了同伴与我,未见任何登山客。但路段其实不长,我们很快就穿过树林。踏下最后一块石,路面转为平坦柏油。

路旁畦田,傍着山。「这就是草岭古道了吗?」内心正惊讶古道既保有淳朴之感,又别有现代化道路。才晓得古道入口其实离这还有一段。

蜿蜒着产业道路,近处有山,远方有海。标準东岸景观。在弯弧的路旁,同伴指着彼岸,说临海的那端就是被封存的核四厂。那座标誌性的白塔,虽然安静却醒目。我们远望,沉默起来,顺着海口,一行人执起相机往那方向按下快门。镜头是人们的视觉语言,把想说的都放在里面。

不照相的时候,我喜欢看偶然飞来的蝴蝶,看着它们一张一歙从左边飞过右边。有豹纹斑点的,有白底黑纹的,还有一只是黑色翅羽绣上银蓝横纹,蓝纹因翅膀开阖在太阳下益加闪亮。原来欣赏蝴蝶不是标本式摊开双翅,微观斑纹理路,蝶的美是动态的,唯有飞翔时才显得出纹路光泽与彩度。

同伴很快就喊出蝶的名字,像招呼朋友般自然。我想起之前採访方梓,她形容认野菜一如认人,每回看到路旁蔓草,都有种渴望想知道它们的名字,那就像寻常时刻遇见的人,会想认识、想问问对方的姓名。

认识名字是驯养的过程,让彼此忽然就拉近距离。

我彷彿能理解,要认识自然,得先从一只蝶、一株草或一座山的名字开始……

古道

平路尽头,我们开始登起薄薄的阶梯,拾级而上。

梯边有石有溪,溪里有野虾。阳光穿透密林,在地面碎成光片,忽明忽灭。

爬到一半,同伴突然回头,问:「爬山最怕什幺?」好似脑筋急转弯。

「怕蛇。」对!对!刚在入山处才有妇人惊魂未定地提醒我们林间有蛇。

「怕太阳。」这个答案脱口,我下意识压低帽檐,深恐紫外线晒伤了脸。

「是怕迷路啦!」他应该很傻眼我们这群都市女子的妙答。

可是,厌阳又畏蛇的我们,丝毫无惧于迷路。在行路经验里,迷路反而更能遇到美景,那种惊喜比原先预设好的风景更令人难忘。我就曾在某回迷途里,撞见一座极美的废墟。

我们行走的这条路是清代淡兰古道的北段,原本路段起迄淡水厅与噶玛兰厅,而今尚存的草岭古道仅剩贡寮到头城一段。即便如此,沿途仍保有古蹟、留存遗址。

都是关乎同治六年(1867)的事。据说在冬季,台湾总兵刘明灯(1838-1895)北巡噶玛兰。过草岭时,忽逢大雾,于是他提笔写下「雄镇蛮烟」,彷彿能符咒般除去瘴雾。然而,一行人继续往前走,来到垭口,又遭狂风。刘总兵再度大笔一挥,题写「虎」字,典借《易经》里一句「风从虎」,镇稳风势。

故事听完,只觉刘明灯或幕僚太不会看天气选时间了,不然就是太倒楣了,爬山爬得风起雾涌。对照我们行过两块碑石时,蓝天白云,山风宜人。尤其络绎不绝的登山客立在「雄镇蛮烟」摩谒和虎字碑前拍照,反凸显那两块碑早已时移世易地从镇煞变成古道镇宝。但刘总兵的故事,让我好像微微懂得同伴问的「爬山怕什幺」的问题了。

过了虎字碑,来到平台,以此为分界点,一路往更高的桃源谷去,一路则开始缓坡下行。这是其一。它还有另一个分界意涵,在那间日治时代搭盖起的土地公庙前,立着新北、宜兰的界碑。界碑不是重点,重点是神。刘崇凤在《我愿成为山的侍者》里写每回登山前,都会向山顶礼致意,除了祈愿平安,也是来者是客的礼节。我们也在入山口的大石上,看到酒与槟榔,原住民的入山仪式。而面对土地公,我跟着同伴摘下帽子,对神像合十。希望山行顺利。

平台的视野极好,山林间水牛悠哉吃草。回望来时路,细管状的路径盘在山坳里,两山脊骨错纵,像数只恐龙的背脊交错着。往另个方向,则能清楚望见海天一线,蓝与蓝之间浮出龟山岛,如若仙岛。

我们决定再往上爬一段,坐在比平台高些的草地上看景。愈往上,山风愈强。周边的草像工笔画,线条齐整地由右往斜左方抛物出去。平台边有一绺瀑布般的白雾从山下不断窜上,像观看实境版的《神隐少女》,我看得出神。倏忽,山头已雾气氤氲,蓝天悄然变色,此时龟山岛也完全被雾气遮拢。我们即刻步下平台,不容恋栈。边走,雨已细细密密地落。

山中天气变化得快,顷刻间滂沱大雨。大家手忙脚乱撑起雨伞,速速下山。但雨水把石阶润得溼滑,有些石块也已鬆动,同伴们一前一后地滑跌,因而开路者贴心告知后方哪处是危险地带。下山的每步路踏得比上山还要经心。

捷径刚巧路过简易的休息处,屋檐下一排贩卖机。此时我们的水多已喝光,裤子被雨浸得溼溽沉重,决定临时停靠,重新补给资源。我一边猛灌水,一边坐听雨声打在屋檐的滴答声。心里忍不住庆幸,好险没有迷路。当然,也好险没有蛇,没有太阳。

吸──呼──

上坡虽喘,但下山的楼梯才是我的罩门。两年前爬黄山时,因下楼梯的姿势不正确,误伤膝盖。在那之后我几乎不爬楼梯。

然而,这回下山,我再度绷紧神经,担心膝盖复伤。只好侧过身,螃蟹姿势下楼。听说这是最不伤的方式,偏偏这姿势对我来说颇累。就这样,自己开始慢慢与同伴拉开距离。

我把注意力转放在呼吸上。这是从瑜珈学来的。吞吐间排除负面杂念,让内心轻盈,让身体也被带动而变得轻快。同伴相偕是一回事,该过的关、该走的路终究得自己面对。举步都感受得到身体依违在疲惫与意志间,它在寻找到平衡点,寻找完成山行的方式。爬山是一场渡化身心的修练。

步离古道,太阳再度出现,气温依旧高得吓人,地面乾得毫无雨痕,连身上的牛仔裤也不溼了。山巅如此,平地如此。我窝进游客中心吹冷气,翻开架上的古道地图,把走过的路複习一遍。眼睛在地图上爬山,八点五公里是多幺轻而易举,现实则是如人饮水。

同伴说他累得再也不想走路了。

我也是。

坐在火车上,翻过头看沿途波光粼粼的海水、麦黄稻田、矮楼房,彷彿辛苦过后的补偿,从疲倦的身体里开出一朵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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